且问君有几多愁

且问君有几多愁

祖乡小说2026-02-06 15:31:57
一林语儿是燕川村的头号反动分子林朝贵家的亲闺女。其外地的大舅舅后继无人,她便从小跟了去。据说她已经结过婚,可惜命太硬,不但没有生养,一年头上还把男人克进了棺材。恰好大舅舅也得了不治之症,撒手人寰,婆家

林语儿是燕川村的头号反动分子林朝贵家的亲闺女。其外地的大舅舅后继无人,她便从小跟了去。据说她已经结过婚,可惜命太硬,不但没有生养,一年头上还把男人克进了棺材。恰好大舅舅也得了不治之症,撒手人寰,婆家和舅母都容她不下,她只好返回故里。她的反动父亲林朝贵是专政对象,大队里一发现有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就组织队员把他捆起来游街批斗,平时安排他负责全村主要街道的清理。在队员们的眼里,林朝贵的老婆算得上个胆大妄为的地主婆,参加第七次游街的时候没被捆结实,竟然腾出手来把群众挂在她脖子上的破鞋不偏不正扔在了妇女主任刘嫱的脸上,结果刘嫱恼羞成怒,一声令下号召群众把鞋底涂上狗屎,硬生生抹进她的嘴里。当天夜里她就上吊畏罪自杀了。紧接着,林朝贵的俩儿子也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伴跑的,不知道跑到哪个爪洼国了。审问林朝贵,他也交代不清楚。人们猜测,可能是投敌叛国跑到台湾去了,但始终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抓不住现行反革命,只好把卖国贼的罪名又强加到林朝贵的头上。林朝贵在乎不在乎都只能认了,反正他已经罪大恶极,多个什么罪名都无所谓。
过去的林朝贵家里猪羊骡马成群,丫鬟婆子成堆,什么事情都不屑自己动手。自打穷苦百姓真正翻身做了主人,他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也就过到了头。按常理说,大队里让他扫大街也不是什么苦重活,只是耗的时间稍稍长些,规定的是早晨六点上工,黑夜七点收工,中间还有俩钟头吃饭喘气的时间。他却好象遭了多么大的罪,一拾起扫把两脚就站不住了,颤颤微微地打摆子。特别是到了冬天,西北风刮得狠了,能把他刮个跟头。经常就有孩子故意把他的毡帽拨掉,用脚在大街上骨碌骨碌地踢来踢去,他撵在后面踉踉跄跄紧追不舍,跌倒了,又爬起来,还伸出枯枝一般的黑爪子往前探着,模样十分滑稽。去年的深秋,一阵狂风连带街旁宽阔的梧桐叶子一下把他刮倒在街上,他终于就再也没能爬起来。本来成了半瘫子,大队里想让他自生自灭,也没请医生给他看病拿药,也没派队员给他端屎送饭,却偏偏队里的老牛倌节外生枝,主动上门招呼。老牛倌就是大队会计乐亮的亲爹,以前在林朝贵家里打长工,道理上讲他受够了压迫,苦大仇深,应该巴不得这个与人民为敌的老东西早点丧命,他却老眼昏花,好了伤疤忘了痛,嘘寒问暖地与阶级敌人交上了朋友。拿老牛倌队里也没什么好办法,人家毕竟祖宗三代是贫下中农,典型的根正苗红,只能作为人民内部矛盾,以教育开导为主。但老牛倌的立场问题却让乐亮受了牵连,本来大队里计划让他去当兵,体检都过了,政审的时候,因为他做不通老牛倌的思想工作,就有队员说他意志不够坚定,结果一场美梦泡了汤。可是乐亮却不后悔。当然乐亮最初是后悔的,跟老牛倌也狠狠地别过劲儿,但最终却没有后悔。乐亮没有后悔的原因是林语儿来了,他第一眼见到林语儿就陷入感情的旋涡拔不出来了。
林语儿人长的待见,不幸成了二茬子,又没个好家庭成分,村里追求进步的小年轻就有点嫌恶。乐亮不嫌。乐亮很同情林语儿的境遇,很为林语儿包括她爹林朝贵遭受的一切忿忿不平。自打冒冒失失地跟林语儿打过一次照面,他就想着替她做点儿什么。林语儿确实太可怜了,她除了半瘫在炕上的老爹,其他什么也没有。可是乐亮琢磨不出帮衬林语儿的好法子。出于年轻人所特有的一种在异性面前的窘迫和羞赧心理,或者是当时男女间所形成的一种寡情淡欲的特定环境,他总觉得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只要他有所表示,就会把自己的心脏刺透。他所能做的,只是遇到老牛倌探望林朝贵的时候,把自己偷偷省下来的窝头或山药塞给他。他很想借着跟着爹一块去探望林朝贵的机会见到林语儿,可总是害怕,不敢成行。他知道林语儿是不会张开嘴巴吃掉自己的,也许因为感激自己的帮衬,她还会很热情地欢迎。可他就是不敢,就是害怕。说起来有点好笑,乐亮与林语儿面对面地就见过三次。一次是听说她刚来的时候,自己傻乎乎地跑到她家里找老牛倌。他想当着这个未曾谋面的女人的面告诉老牛倌,人家闺女回来了,以后你就别瞎操心了。奇怪的是见了林语儿的面,他的话,也许还有一肚子的气吧,顷刻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另一次是在村子当间的井台上去挑水,无意中跟林语儿走到一起。林语儿在前面,他在后面。足足有五六分钟,林语儿摇着辘轳,搅上来一桶水,又搅上来一桶水,最后扭着腰肢都把水挑走了,他还回不过神来。他居然就想不到帮林语儿搅水,那一担水起码该有一百来斤重吧,压在一个自己心仪的瘦弱女人的肩上,他居然在一旁无动于衷,这成了他日后想起来就对自己懊恼不已的心病。还有一次是他跟着大队部的同志听林语儿给村里的小学生试讲了两堂课,这次他全面领略了林语儿挥鞭执教从容大度的风采,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仅此三次。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躲在一旁远远地看着林语儿的背影,有时候可能是侧影,心口“嘭嘭”跳着把与林语面对的好机会白白错过。他最欣慰的是在安静的时候想象着林语儿吃着自己送过去的窝头或者山药的模样,那该是怎样一种迷人的姿态呢?他想象不出来,可是觉得满足。他很真诚地担心过林语儿的生活,他觉得林语儿最大的事情是能吃饱肚子。她能吃饱吗?分给林朝贵的那点粮食本来就比别人减了一半,分口粮的时候还总有人从中做手脚,如今又凭空添了她一张嘴,怎么能填饱肚皮呢?就算连上自己接济给她的那点东西也是杯水车薪啊……好在大队里还是讲人道主义的,也不希望任何加入到他们这个村集体的一分子偷奸耍懒,林语儿来了不出俩月,就安排她到村办小学教书。教书应当是个轻松的差事,能挣六分工,村子里好多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担任带课的老师,可是他们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便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便宜让林语儿逮了去。完全让林语儿享清福也不是群众甘心的,农忙或者村里有其他什么比较重要的活动,也会给她安排一份差事,让她也受点皮肉之苦,增进与阶级群众的感情。


村办小学原来只有一个男老师,是从大城市来的插队知青,二十四五岁的模样,生的白白净净,村里人都称他小白脸。小白脸擅长舞文弄墨,除了教孩子们读书,还兼给大队部写写画画。平时村里有人家办什么红白喜事,他也常被请了去在礼房记个帐单什么的。在他来之前,这个体面的营生一直非乐亮莫属,他来了
标签
相关文章